雨夜,老城区的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苔藓味和腐烂落叶的气息。
陈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,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。作为一名专门修复老旧影像的数据分析师,他的世界是由无数个像素块和噪点构成的。此刻,他面前悬浮着三块显示器,中间那块正加载着一段来自1980年代初的录像带数据。
这段视频是昨天从一个旧货市场淘来的。卖家是个眼神浑浊的老头,只说了一句:“这玩意儿不干净,看多了会折寿。”陈默当时没在意,直到他在整理素材时,发现这段没有任何时间戳的录像中,出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画面。
那是1980年的冬天,地点似乎是某所中学的礼堂。画面因为磁带老化而剧烈抖动,色彩泛黄且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雾。舞台中央,一群穿着宽大中山装或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正在表演诗朗诵。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整齐,表情严肃得近乎麻木。
陈默放大了画面。
在舞台的最右侧,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。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,在灰暗的色调中,那抹红鲜艳得近乎刺眼,仿佛是用鲜血染成的。她的脸被阴影遮挡,看不清五官,但陈默注意到,无论其他朗诵者如何转身、如何挥手,这个女孩始终面向观众席,或者说,面向镜头。
更诡异的是,她的嘴唇在动。
陈默戴上降噪耳机,将音频轨单独分离出来。原本背景里整齐划一的朗诵声被削弱后,一段微弱却清晰的女声浮出水面。那声音没有情感,机械而冰冷,像是在背诵某种指令,又像是在倒数。
“三、二、一……”
陈默打了个寒颤。他反复播放这段音频,试图捕捉更多的信息。随着播放次数的增加,他发现画面中的女孩似乎在慢慢走近镜头。起初她站在舞台边缘,随着倒数的进行,她一步步向前,直到最后,她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。
那是一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。
陈默感到一阵恶心,想要关掉文件。就在这时,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,紧接着,那个女孩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她看向了陈默。
不是看向摄像机,而是透过层层数据流,直勾勾地看向了屏幕前的陈默。
“谁?”陈默下意识地后退,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运转声。陈默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这只是视觉残留效应,是长期盯着屏幕产生的幻觉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准备强制退出程序。
然而,就在他移动鼠标的那一刻,屏幕上的画面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破旧的礼堂,而是一条熟悉的街道。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,落叶铺满了人行道。远处,一座红色的邮筒静静伫立。
陈默愣住了。这条街道,他太熟悉了。这是他家楼下的那条街,是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。
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。
街道上没有行人,没有车辆,甚至连风都停了。所有的树木都保持着静止的状态,连一片落叶都悬浮在半空中。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只有那辆红色的邮筒显得格外诡异,它的颜色鲜艳得如同刚刷过漆,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。
陈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他颤抖着手,将视频的时间戳调出来。
1980年10月1日。
这是国庆节。
他记得这一天。小时候,父亲曾带他走过这条街。那天阳光明媚,街上挂满了红旗,人们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。父亲告诉他,1980年是改革开放的第一年,一切都在发生变化,希望就在前方。
可现在,视频里的1980年,为什么是一片死寂?
陈默继续观看。画面开始移动,镜头像是有人手持摄像机在行走。脚步声清晰可闻,沉重而缓慢。镜头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,那些招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,只能隐约辨认出“百货”、“副食”等字样。
突然,镜头停住了。
正前方,站着一个男人。
男人背对着镜头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他的肩膀微微耸动,似乎在哭泣,又似乎在颤抖。
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件夹克,那个公文包,那个背影……
是他父亲。
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失踪,警方调查了整整三年,最终定性为意外坠河,但尸体从未找到。多年来,陈默一直无法释怀,他甚至在潜意识里认为父亲是自愿消失的,为了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家庭。
视频里的父亲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没有悲伤,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无法言喻的恐惧。他的嘴巴张大,似乎在呐喊,但视频里没有声音。
接着,父亲抬起手,指向镜头。
陈默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在父亲的肩膀上方,在街道的尽头,站着一群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。她们排成一列,整齐划一,面无表情,全部面向镜头。
而在她们中间,站着那个在礼堂里朗诵的女孩。
女孩微笑着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抵在唇边。
“嘘。”
屏幕突然黑了下去。
陈默猛地站起身,椅子翻倒在地。他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房间里依旧安静,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他看向窗外,街道上空无一人,路灯昏黄。
一切都正常。
陈默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告诉自己,这只是一个恶作剧,或者是某种高明的PS技术,或者是他最近太累了,出现了精神分裂的征兆。
他转身回到电脑前,想要删除这段视频。
然而,当他看向显示器时,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
屏幕并没有黑屏,而是重新亮起。
这一次,画面不再是1980年的街道。
而是现在的房间。
画面中,陈默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镜头。而在他的身后,在房间的角落里,站着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。
女孩正看着他。
陈默僵硬地转过头。
房间里空无一人。
但他知道,她在那里。
因为在他的书桌上,那盘从未被播放过的录像带旁边,多了一行用血写成的字:
“你看完了,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陈默想尖叫,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周围的景物变得扭曲、旋转,像是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。
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“三、二、一……”
这一次,声音来自四面八方,来自过去,也来自未来。
陈默闭上了眼睛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他发现自己站在舞台中央。
周围是整齐划一的朗诵声,灰暗的灯光,还有无数双冷漠的眼睛。
他低下头,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。
而在舞台的最前方,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戴着黑框眼镜,面容苍白,正惊恐地看着他。
陈默张了张嘴,想要喊出那个人的名字,但发出的却是冰冷的倒数声。
“三、二、一……”
画面定格。
录像带自动弹出,滚落在地。
房间里,只剩下风扇嗡嗡的运转声,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。